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背对李逵坐着。
“你好?”李逵忐忑开口道。
没有人回答。
李逵走到妇人正面,她紧闭双眼一动一动,和蔼笑脸却正对着那缺了一角的暗红色床头柜。
李逵拉开柜子,里面除了杂物,还有个年久泛黄的本子,右下角卷了边。李逵好奇地翻开第一页,写着一个名字:张丽梅。
这是谁?李逵满头雾水地继续往下翻:
1988年3月2日晴
今天厂里新来了个黑瘦技工,他总直愣愣地望着我傻笑,当我工作的时候总感觉到一道火辣辣的视线落在我身上,一转头他就慌忙移开眼,那视线灼热的,仿佛要将我身上烫出个洞似的。
1988年5月3日多云
今天那个技工下了工在门口来回踱步,看见我出来了就上前扔了个灰色包袱,然后逃也似的走了。吓了我一跳,害怕那包袱里是炸弹或者虫蚁之类的东西,忙叫上几个姐妹回家拆,严阵以待忐忑了半天,打开原来是几匹新兴的花布料,在姐妹那里闹了个大红脸。我臊得两颊羞红,琪姐还点了点我的脸,“看看这丫头,连喜欢你和想害你都分不清楚了!”惹得几个姐妹哈哈大笑,真是太丢脸了!
1988年7月15日阴
今天那个技工装作一脸平静地走到我面前,伸出张电影票,“我朋友那多余的,你想不想去,不去就只能扔了!”我心里好笑,那么珍贵的电影票怎么可能有人扔啊,就是在厂子里喊一声都有不少人愿意去。他说自己叫崔大山,我说我记得。我接过票,腼腆地笑了下。电影开始,他紧张得同手同脚一路走进去,去了不看电影,倒是痴痴地冲着我看,我拧着麻花辫的辫尾,不敢再瞧他。他应该是喜欢我的吧,可是我心里又高兴,又害怕,我该怎么办呢……
1988年12月20日多云
崔大山说要娶我,我忐忑地回家想探探父母的口风,他们果然不同意。我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弟弟,因着我多念了两年书,父母一心想着把我嫁给县城那些有钱人家,能多多帮衬家里。所以,他们绝对不会答应大山的,怎么办呢,愁死了!
1989年1月10日晴
大山真有办法!他借了朋友的自行车和缝纫机,挂了半扇猪肉和最贵的红布、糕点,喜滋滋地来了,那派头村长都比不上,直震得爸妈愣在原地,磕磕巴巴地答应了。
1989年3月18日阴
我就要嫁给大山了,真不敢相信,就像做梦似的,但我心里又隐隐害怕,万一爸妈发现大山的那些派头是假的会怎样?我不敢想。
1989年4月6日晴
今天在家摆酒席,红艳艳的新嫁衣衬得镜中的我美得像画似的,大家都吃的红光满面喜气洋洋,吉祥话不要钱地往外冒,要是可以一直这么高兴就好了。
1989年8月10日小雨
爸妈还是发现了!他们叫上三个哥哥一起来闹,脸盆、窗户,看到什么砸什么,吃饭的碗碎了一地,做饭的锅也成了两瓣,他们骂大山是骗子、强盗,说他该去坐牢。我被大哥推到墙上,他们把大山打得只有出气声没有进气声了,直到我答应给弟弟交学费才作罢,我抱着大山心疼的哭了一宿。
1990年5月27日多云转晴
今天,小山出生了!皱巴巴红通通的一团,眼睛像大山,嘴巴像我,哭的是整个病房里最响亮的。小小的一块,在肚子里把我折腾地死去活来、筋疲力尽的,累到一点力气都不剩的时候,想想这块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,就觉得又痛又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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